安赛乐米塔尔的净零排放技术路径报告(一)

 

 

01

宏观背景与战略框架:钢铁脱碳的物理与经济逻辑
 
全球钢铁行业正处于工业革命以来最深刻的技术范式转移之中。作为现代文明的物质基础,钢铁生产贡献了全球约7%至9%的人为二氧化碳排放,这一数据不仅揭示了该行业巨大的环境足迹,也界定了其在《巴黎协定》气候目标达成中的关键地位。作为全球产量领先的跨国钢铁巨头,安赛乐米塔尔(ArcelorMittal)提出的净零排放战略不仅是企业层面的转型规划,更是整个重工业部门在物理极限、化学原理与经济约束下寻求脱碳路径的缩影。

本报告基于安赛乐米塔尔发布的“净零钢铁技术路径”及相关气候行动报告,结合广泛的技术文献与第三方评估,对其“智能碳(Smart Carbon)”、“创新直接还原铁(Innovative DRI)”及前沿电解技术进行详尽的解构与分析。
1.1 冶金热力学的挑战与机遇
传统长流程炼钢(BF-BOF)的核心矛盾在于碳的双重角色:在高炉中,焦炭既是热源,又是还原剂。化学反应决定了碳排放的必然性。安赛乐米塔尔的战略核心,实际上是试图解耦这一热力学绑定关系,通过引入新的还原介质(氢气、电子)或改变碳的来源与去向(生物质、CCU),来重构铁氧化物的还原过程。
公司设定的2030年中期目标具有极高的挑战性:全球范围内每吨钢的CO2排放强度降低25%,欧洲业务降低35% 。这一目标的达成不仅依赖于单一技术的突破,更依赖于对现有资产基础的深度改造与新工艺的激进引入。安赛乐米塔尔明确提出了两条并在的差异化技术路线:智能碳路径与创新DRI路径。这种双轨制战略本质上是一种针对技术成熟度(TRL)与能源供给不确定性的风险对冲机制。
1.2 “加速”与“移动”的双速世界战略
安赛乐米塔尔对其全球资产组合采取了差异化的脱碳节奏,这一策略被称为“双速世界”模型。

  • 加速区(Accelerate):以欧洲为代表。在欧盟排放交易体系(ETS)碳价高企、欧洲绿色协议(Green Deal)政策驱动以及碳边境调节机制(CBAM)预期的合力下,欧洲资产必须激进地采用高成本的低碳技术。因此,欧洲设定了35%的更高减排目标 。
  • 移动区(Move):在碳约束相对宽松、能源结构尚未转型的地区(如部分发展中市场),采取跟随策略,通过逐步提高能效和废钢利用率来推进,避免因过早承担高昂的绿色溢价而丧失成本竞争力。
这种地缘政治与经济环境的差异,直接决定了技术部署的地理分布。例如,最激进的氢能DRI项目集中在西班牙和德国,而生物质与CCU技术则在比利时和法国先行先试。
1.3 资本支出(CAPEX)的规模与争议

为了支撑这一宏大的转型,安赛乐米塔尔估算到2030年需要约100亿美元的资本支出(CAPEX),其中约35%(即35亿美元)计划在2025年前部署 。这笔资金主要用于将现有技术从实验室规模(TRL 4-5)推向工业示范(TRL 7-9)。然而,资金的实际分配效率与去向引发了广泛关注。最新的第三方评估指出,尽管拥有强劲的运营现金流,公司在2021年至2024年间的实际脱碳支出仅为8亿美元,远低于预期的投资强度,且显著低于同期的股东回报(股票回购与股息) 。这种“承诺与执行的缺口”不仅反映了技术转型的艰难,也揭示了在缺乏明确政策护栏(如全球统一碳价)的情况下,私营资本在低碳资产投资上的犹豫。
 

02

 
智能碳路径(Smart Carbon):存量资产的化学重构与循环经济

智能碳路径是安赛乐米塔尔针对现有高炉-转炉(BF-BOF)长流程资产提出的过渡性但至关重要的解决方案。其核心逻辑并非立即淘汰高炉,而是通过原料替代(生物质、废塑料)和末端治理(CCU/CCS),将高炉从单纯的冶金反应器转变为能源与化学品的转化枢纽。这一路径特别适用于那些高炉资产尚处于服役中期、且廉价绿氢和可再生电力供应尚不充足的地区。
2.1 Torero项目:生物质烘焙技术的工业化应用与热力学优势
Torero项目不仅是原料替代的尝试,更是对高炉喷吹燃料物理化学性质的一次深度工程适配。

2.1.1 烘焙工艺(Torrefaction)的物理化学机制
Torero项目的核心在于将低价值、难以处理的废弃木材转化为高质量的“生物煤”(Biocoal)。
  • 原料挑战:未处理的生物质(如废木材)具有亲水性、能量密度低、易腐烂、且难以粉碎(纤维结构韧性强)。直接将此类物质喷入高炉会导致风口堵塞、燃烧温度波动,进而破坏高炉顺行 。
  • 烘焙原理:烘焙是一种温和的热解过程,通常在缺氧环境下,将温度控制在200°C至300°C之间。
  1. 半纤维素降解:在此温度区间,木材中的半纤维素首先发生降解,破坏了木质纤维素的矩阵结构,使材料变得脆性增加,易于研磨成粉末。
  2. 脱水与脱挥发分:过程去除了几乎所有水分和部分低能值的挥发分,显著提高了固体产物的能量密度(接近低阶烟煤)。
  3. 疏水性:产物表面官能团发生变化,使其获得疏水性,便于露天堆放和运输,不再像原木那样吸湿 。
2.1.2 工业实施:根特钢厂的示范
安赛乐米塔尔在比利时根特(Ghent)钢厂建设了欧洲首个工业级Torero工厂,并于2023年12月19日正式投产 。

  • 产能参数:该装置设计年处理88,000吨B类废木材(通常含有油漆、残胶,无法回收利用),产出约37,500吨生物煤 。
  • 高炉集成:生产的生物煤粉直接替代化石煤粉喷入高炉风口。由于生物煤来源于植物光合作用吸收的大气碳,其燃烧被视为碳中和过程。
  • 减排效益:该项目预计每年可减少约112,500吨二氧化碳当量的化石碳排放 。
2.1.3 战略意义:变废为宝与OPEX优势
Torero项目的经济逻辑在于利用负价值或低价值的原料(废木材)。与基于第一代粮食作物的生物燃料相比,Torero技术利用废弃物,不仅避免了“与粮争地”的伦理争议,还在运营成本(OPEX)上具有显著优势。据项目资料显示,其OPEX比传统纤维素乙醇路线低三分之一,而资本支出(CAPEX)相当 。这一优势使其成为高炉在向氢冶金彻底转型前的关键“延寿”技术。
2.2 Steelanol与Carbalyst:气体发酵技术与跨行业碳价值链
如果说Torero解决了碳的“来源”问题,Steelanol项目则致力于解决碳的“去向”问题,通过碳捕获与利用(CCU)实现工业共生。

2.2.1 气体发酵(Gas Fermentation)的生物化学原理
Steelanol项目基于LanzaTech开发的专利微生物发酵技术。
  • 代谢机制:利用一种特定的厌氧细菌( Clostridium autoethanogenum ),这种微生物属于乙酸原菌,能够利用高炉煤气或转炉煤气中的一氧化碳(CO)和氢气(H2)作为碳源和能源,进行新陈代谢。
  • 反应路径:在生物反应器中,气体被泵入液体培养基,微生物将CO和H2转化为乙醇(Ethanol)。反应式简化为: $6CO + 3H2O \rightarrow C2H5OH + 4CO2$ (具体化学计量比取决于气体成分)。
  • 工艺优势:与传统的费托合成(Fischer-Tropsch)相比,生物发酵对气体中的杂质(如硫、焦油)耐受性更强,且反应条件(常温常压)远比高温高压的化学合成温和,能耗更低 。
2.2.2 Carbalyst®品牌的商业化布局
安赛乐米塔尔将这一技术路线产出的产品命名为 Carbalyst® 。
  • 产能:根特工厂的Steelanol装置耗资1.8亿欧元,设计年产8000万升生物乙醇 。
  • 应用场景:
  1. 运输燃料:乙醇可与汽油掺混,用于交通运输。
  2. 化工原料:更为重要的是,乙醇是乙烯的前体,可进一步转化为聚乙烯(PE)、PET等塑料,甚至合成纤维、油漆和化妆品成分。安赛乐米塔尔已与联合利华(Unilever)、欧莱雅等消费品牌建立合作,探索用回收碳包装或产品替代化石基塑料 。
  • 减排逻辑:虽然最终产品(如燃料)燃烧后仍会释放CO2,但由于碳源来自工业废气而非新开采的化石燃料,这实现了碳的“二次利用”,从而降低了全生命周期的碳足迹。
2.3 IGAR与等离子重整:D-CRBN技术与电气化还原
IGAR(Injection de Gaz Réformé)项目代表了智能碳路径中更为硬核的化工技术——将CO2直接转化为还原剂。

2.3.1 技术演进:从天然气重整到全电等离子
早期的IGAR方案侧重于利用天然气重整高炉煤气中的CO2。然而,最新的进展引入了比利时初创公司D-CRBN的等离子技术,实现了过程的完全电气化 。
  • D-CRBN等离子反应器:该技术利用可再生电力产生高能等离子体(被称为物质的第四态)。
  • 分子裂解:在强电场作用下,CO2分子的碳氧双键被打破(Splitting),分解为一氧化碳(CO)和氧气(O2)。
$2CO2 + Energy \rightarrow 2CO + O2$
  • 闭环循环:生成的CO作为强还原剂,被重新注入高炉替代焦炭;生成的O2则可用于高炉富氧鼓风或炼钢车间。
2.3.2 根特工业试点的工程挑战
安赛乐米塔尔在根特工厂建立了一个连接三菱重工(MHI)碳捕获装置与D-CRBN等离子反应器的物理管道 。
  • 纯度要求:MHI的胺法碳捕获技术(KM CDR Process™)能提供纯度>99.9%的CO2流,这对等离子反应器的稳定运行至关重要,因为杂质会干扰等离子场的稳定性或导致电极腐蚀 。
  • 规模化目标:当前的试点旨在验证可行性,未来目标是将处理能力扩大到每年100万吨CO2,这相当于一座典型高炉年排放量的相当大比例 。
  • 合成气灵活性:如果在该系统中引入绿氢,反应器还可以调节生成合成气(Syngas, CO+H2),进一步用于生产甲醇或航空燃油(SAF),从而打通钢铁与能源化工的接口 。
 
03
 
创新直接还原铁路径(Innovative DRI):氢能冶金的工程实践与挑战
如果说智能碳是对现有流程的“修补”,创新DRI路径则是对钢铁冶金原理的“重写”。该路径旨在通过使用氢气替代碳作为还原剂,彻底消除铁矿石还原过程中的直接碳排放。

3.1 氢基还原动力学与反应堆设计
3.1.1 反应热力学的根本差异
从高炉(BF)转向竖炉(Shaft Furnace)DRI,不仅仅是设备的更换,更是化学环境的剧变。
  • 吸热反应:氢气还原氧化铁( $Fe2O3 + 3H2 \rightarrow 2Fe + 3H2O$ )是强吸热反应。相比之下,高炉内的CO还原反应主要是放热的。这意味着氢基DRI竖炉必须通过预热气体输入大量的热能,这对加热器的设计和能源效率提出了极高要求。
  • 还原动力学:氢分子的扩散速度比CO快,还原速率通常更快,但这也导致球团矿内部容易产生粘结。
  • 渗碳需求:传统的DRI产品含有一定量的碳(1.5%-3%),这有助于后续电弧炉(EAF)冶炼时的造泡沫渣和降低熔点。纯氢DRI产出的直接还原铁是零碳的,这反而给EAF冶炼带来了挑战,需要通过添加生物炭或其他碳源来补充“化学能” 。
3.1.2 过渡策略:H2-Ready
鉴于绿氢成本高昂且供应链不成熟,安赛乐米塔尔采取了“天然气起步,氢气就绪”(Natural Gas Transition to Hydrogen)的策略。现代化的Midrex工厂可以灵活调节氢气与天然气的比例,从0%到100%均可运行。目前天然气重整制DRI过程中,实际上已有约55%的还原工作是由氢气完成的(天然气重整产物为H2和CO的混合物) 。
3.2 欧洲核心项目集群:从Sestao到Hamburg
安赛乐米塔尔在欧洲的DRI布局最为激进,旨在利用欧洲的政策红利打造全球首批零碳钢厂。

3.2.1 西班牙Sestao与Gijón:集群化脱碳模型
这是安赛乐米塔尔最具雄心的项目,旨在2025年实现Sestao工厂的全面零碳化。
  • Gijón(希洪):建设一座年产230万吨的DRI工厂。该工厂将使用混合气体(天然气+氢气),并逐步过渡到绿氢。
  1. 太阳能光伏支撑:项目依托西班牙丰富的太阳能资源,旨在降低绿氢制备成本。
  2. 物流链:Gijón生产的DRI将有约100万吨通过铁路运输到Sestao 。
  • Sestao(塞斯陶):作为下游接收端,该厂拥有两座电弧炉(EAF)。通过使用来自Gijón的低碳/零碳DRI,并配合100%可再生电力驱动EAF,Sestao将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全尺寸零碳板材厂。
  1. 设备升级:2025年,Sestao选定意大利Danieli公司供应新的烟气处理系统和真空脱气装置(VD),计划2026年8月投产,以确保在零碳模式下仍能生产高附加值的汽车用钢 。
3.2.2 德国Hamburg:纯氢冶金的孤岛实验
Hamburg(汉堡)工厂是安赛乐米塔尔目前在欧洲唯一运营DRI-EAF路线的工厂(基于天然气)。

  • H2H项目:计划建设一个年产10万吨的工业级示范工厂,专门测试100%氢气还原。
  • 气源演变:为了在绿氢管道建成前启动项目,初期将利用工厂现有废气中分离出的高纯度灰氢(>97%)进行测试。这种“就地取材”的策略规避了外部氢源不足的瓶颈 。
  • 政府资助:德国联邦政府承诺提供5500万欧元资助,占该项目CAPEX的一半 。这反映了欧洲模式的核心特征: 公共资金分担早期技术风险 。
3.3 北美战略调整:Dofasco项目的演变与争议
相比于欧洲的坚定推进,安赛乐米塔尔在加拿大Dofasco工厂的DRI转型经历揭示了宏大愿景与北美经济现实之间的摩擦。

3.3.1 原始承诺与方案变更
2022年,安赛乐米塔尔高调宣布投资18亿加元,在汉密尔顿(Hamilton)建设新的DRI-EAF设施,计划2028年淘汰燃煤高炉,加拿大联邦和安大略省政府承诺提供共计9亿加元的资助 。 然而,到了2025/2026年,项目发生了重大变更:
  • 取消本地DRI建设:最新的修订显示,公司不再计划在汉密尔顿建设DRI还原炉,而是改为从魁北克的Contrecoeur工厂运输DRI原料至汉密尔顿的EAF使用 。
  • 供应链逻辑:魁北克拥有廉价的水电资源,更适合未来生产低碳DRI,而安大略省的电力成本相对较高。这种区域分工在经济上可能更为合理,但引发了当地社区对“去工业化”和就业流失的担忧。
3.3.2 时间表延误与“2050”争议
尽管官方口径坚称2028年仍是转型的关键节点,但根据CBC的调查及环境组织(如Environmental Defence)披露的文件,联邦资助协议的有效期已被延长至2050年 。

  • 原因分析:公司管理层在社区会议上表现出“极度谨慎”(extreme caution),将延误归咎于市场不确定性、美国新政府可能的关税政策以及高昂的能源成本 。
  • 公众反弹:这种模糊的沟通和明显的进度滞后(如旧焦炉拆除未按期进行)导致了信任危机,批评者认为公司在利用政策空窗期延长高炉寿命,从而推迟了实质性的减排行动 。Dofasco案例成为了全球钢铁脱碳“承诺易,执行难”的典型注脚。

 

作者提示: 个人观点,仅供参考

 

来源:中国金属学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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